8月13日,北京大学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教授袁新意因在算术几何领域作出的奠基性贡献,获得2026年未来科学大奖数学与计算机科学奖。
出身于湖北麻城一个普通家庭,袁新意因斩获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被保送到北大,是北大数学“黄金一代”的一员。2020年1月,袁新意从美国辞职回国。
当有记者问到回国的理由,袁新意提到三点:中国的大环境越来越好,政府远比美国重视科研,学术氛围和待遇都在提升;美国自2008年金融危机后政治越走越极端,学术环境变差;2017年父母相继做手术,需要他回来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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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腾讯新闻科学《一起来唠科》与袁新意教授的对话实录:
一、从“解题的人”到“建立理论的人”:激活好奇心,不管有没有用,漂亮的东西先写下来
问:您之前说自己是一个“解决问题型”的数学家,后来也建立了一套别人可以继续使用的理论,这个转变是怎么发生的?
袁新意:是一个逐渐的转变。我是学奥数出身的,很习惯去解题并擅长解题。但到后来,我当然希望自己能建立起一些重要的理论:我对自己有这方面的要求,也在工作过程中有意识地把注意力往这方面靠。
在具体研究中,比如我跟张寿武老师做阿黛尔线丛理论时,在某一个节点,我觉得好像可以定义出一个东西来。过去,我更注重解决问题的时候,会反问自己这个东西有什么用,没用的话是不是“假大空”。后来,我就不再这么功利地想了。我觉得这个东西既然很漂亮,并且它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这里,我就不管它有没有用,先把它写下来。这样往下走,我和张老师一步一步把这个理论做得越来越完善,最后才发现它有用。
解决一个具体的猜想,得到的成就感是立竿见影的;建立一套新的理论,回报更像是细水长流——我自己用它,也看到很多同行用它,也许很多年后大家还在说用这个理论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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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在数学的启蒙教育里,锻炼的几乎都是解题能力。但真正做研究,往往是从“没有题目”开始的。一个从小做题长大的孩子如果未来要研究数学,要补上的是哪一种能力?
袁新意:常规数学训练和奥数训练对将来做研究是有好处的,但不要过度培训,过犹不及。现在很多竞赛培训就是告诉你用什么套路解什么题,培训太多可能太习惯于套路,最后只适应这种思维,不利于将来做数学研究。
决定研究数学的人,一定是在数学上很有天赋的。需要补上的能力,或者需要改变的习惯,是激活自己的好奇心。
大家小时候都有好奇心,只是我们的培养体系非常偏重于解题刷题,好奇心在某种意义上就被压制了。但我们还是可以再次激活它——看到一些论文,特别是在讨论班的时候,多问一些问题:这个东西为什么这么做?以前你可能只是想用这个办法来套着解一道题,现在你要想:这个办法为什么是这样设置的、参数为什么这样选取?
二、指导学生,我给他两个问题:一个他做得出来,一个我可能也不会做
问:您说过,自己做研究和指导学生做研究很不一样:学生要做“确定有结果、又有一定挑战性”的题目,因为几年做不出东西,他不仅毕不了业,还可能从此对数学失去信心。对导师来说,怎样在“让他挑战难题”和“保护他对数学的热爱”之间找到那条线?
袁新意:确实很难控制。我觉得相对比较稳妥的做法,是给学生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相对可控的——他要写的第一篇文章,我基本上知道这个问题最终能走向何方。这样他基本能做出来,刚开始不会觉得很挫败。第一个做完之后,我可能会建议他做一个难的问题,比第一个难很多,有可能我自己也不会做。但这个时候他已经建立了信心,也知道如何去长时间探索,后续基本就要看他们自己怎么发展了。
三、“中国数学”在上升:人才回流和国际形势是机遇,博士生培养和制度氛围是挑战
问:这两年因为菲尔兹奖、ICCM数学金奖、未来科学大奖,数学研究更多进入大众视野,大家开始谈论“中国数学时刻”。作为身在其中的人,您觉得当下的中国数学真正处在什么位置,机遇和挑战分别在哪里?
袁新意:今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结束后,我在等电梯的时候听到旁边的外国人在讲“China is taking over math(中国正在接管数学)”,当然我觉得还远远没到这种地步,但至少已经给外国人这种印象了。
中国数学的地位一直在提升,这是我们培养体系长期积累带来的质变:二十多年前开始建设的好的培养体系,现在我们看到了它的成果。
先说机遇。现在我们处在一个好的时代,我们正在上升。我们自己培养了大批人才,也引进了很多回来,机遇就在于我们能不能把更多的人才引回来。美国等国家的学术环境在变差,对中国科学家有一定程度的排斥,我们可以把这种形势转变成壮大自身力量的优势。
再说挑战。我们本科生非常强,但博士生的水平还没有那么强。博士生的强弱取决于导师和生源:生源一直在改善,但导师不够这个问题还没解决——博士生很多,特别是活跃在科研一线的老师需要带的学生特别多,分到每个学生身上的精力就少。
另外,我想国内的制度氛围还是有一些需要改进的,青年教师的压力太大:找到教职,晋升,申请经费,申请头衔,这种事情很多。
我认为有两个原因:一是大家非常上进,就是通常说的很卷,想做好,想比同龄人做得好;二是我们制度上、评价机制上过于“一刀切”,大家在意各种各样的数据,在意能看得到、能衡量的指标,比如你发了几篇文章,什么样的文章,在什么杂志发的文章,拿到了什么样的头衔……这对年轻人而言,产生了很大的压力。
这些问题如果能解决,“中国数学”肯定会发展得更好、更快。
四、人工智能时代的数学研究:对数学的品味、对问题的好奇心是人类的意识和天性,而AI缺乏这些
问:人工智能时代,数学研究有哪些是不会变的?
袁新意:这半年,AI做数学问题的能力提升极快,但我之前说AI的原创性现在依然还是不行。它的进步主要是在整合已有的数学想法上面。这体现了它的两个特点:一是知识面很广,它拥有了人类所有的数学(知识),用到各个分支的知识都很容易;二是算力特别强,可以几乎无限地试错。
人类比AI强的地方是,我们对数学是有品味的。所谓品味,就是我们不仅有对与错的要求,还有好与不好、重要与不重要的判断这依赖于人类的意识。对AI而言,即使它做出来了所有的数学(问题),可能也就是代码的长短而已。
所以我觉得亘古不变的,还是好奇心的驱动,这是支持我们前进的动力:这个问题很重要、这些对象很漂亮,我们想要弄清楚;遇到一些例子,我们想总结出一套比较普遍适用的理论——这是人类的天性,是AI缺乏的。(完)






